第25章 撤退的妙计
十二月初十,辰时。 天色灰蒙如旧衲,云层压得很低,像随时会再落一场雪。营中正忙着清点辎重、捆扎帐篷,各营之间人来人往,踩出一条条泥泞的黑道。 李诚几乎是跑着进帐的。 “国公爷!探马急报——” 李景隆正对着铜盆洗漱,冷水激在脸上,整个人倏地清醒。 “说。” “燕王昨晚在城内誓师,今日巳时,要率主力出德胜门与我会战!”李诚的声音发紧,“朵颜三卫的骑兵已经列阵了!” 帐中一静。 李景隆放下帕子,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。 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 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伙房蒸了馒头。 李诚怔住:“国公爷,燕王要决战——” “我说知道了。”李景隆把帕子搭在架子上,转身,“传令:各营将领,两刻钟后中军帐议事。” 他顿了顿:“请监军张大人也来。” 李诚领命而去。 李景隆独自站了片刻。 铜盆里的水已静,映着他半张脸,眉眼沉沉,看不出情绪。 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 方才擦得很干,指节仍泛着冷水激过的微红。 没有抖。 他轻轻握拳,又松开。 “四哥,”他低声说,“你急什么。” 没人应答。 窗外,号角声从北平城头遥遥传来,沉雄而辽远。 那是燕军的聚将令。 朱棣在城头,披甲执锐,身后是八千朵颜铁骑。 李景隆听见了。 他转过身,走向那柄悬于帐中的尚方剑。 -- 两刻钟后,中军帐已挤满了人。 瞿能父子来得最早,甲胄齐整,神色凛然。平安随后,进帐时与李景隆对视一眼,没说话,默默站在左首。 陈安立在末位,垂着眼帘,像一尊石像。 监军张大人最后一个到。他进帐时面带冷笑,袍袖一振,落座于侧席。 “听闻燕逆要出城决战?”他抬眉,“大将军,这可是天赐良机。” 李景隆没有接话。 他站在上首,手扶案沿,环视帐中诸将。 “探马已报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燕王今日率主力出德胜门,欲与我军会战。” 帐中骚动。 瞿能往前一步:“大将军!末将请战!” 瞿郁紧随其后:“末将也愿往!” 平安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李景隆。 李景隆没有回应瞿能父子。 他继续说:“天寒地冻,连日大雪,野地积雪没踝。战马难驰,步卒难行。” 他顿了顿:“此时决战,利守不利攻。” 帐中一静。 瞿能脸上的热切慢慢凝住。 监军张大人放下茶盏,声音尖利:“大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 李景隆抬起眼帘。 “本帅决意,”他一字一顿,“暂退德州,来春再战。” 哗然。 如沸水泼入雪地,满帐炸开。 “退兵?!”瞿能声音都劈了,“大将军,燕王就在城外,咱们五十万人,他不过五万,您要退兵?!” 瞿郁急得脸涨红:“末将不明白!上个月说天寒难攻,末将认了。如今燕王主动出城,正是决战之机,为何反要退?” 平安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大将军,此时退兵,军心士气……” 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在眼神里。 监军张大人站起身,袍袖几乎扫翻茶盏。 “未战先退,岂有此理!”他盯着李景隆,目光如淬毒的刃,“大将军九月出兵,糜饷百万,寸功未立。如今燕逆就在眼前,三军可用,天时虽寒,地利在我——你竟要退?!” 他声音越拔越高:“这仗打成这样,你如何向陛下交代?如何向天下交代?!” 帐中死寂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景隆身上。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,像谁的心跳。 李景隆没有动。 他垂着眼帘,手仍扶在案沿。良久,他缓缓抬起右手—— 握住那柄悬于帐中的剑。 剑鞘乌沉,剑柄鎏金,洪武三十年御赐。 他拔剑。 一声清越的龙吟。 尚方剑出鞘,寒光映亮他半张脸。 “太祖皇帝赐我此剑时,”他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钉入满帐,“曾说——” 他顿了顿: “代天子讨逆,军中大事,专断可也。” 剑锋斜指,光芒冷冽。 “本帅再说一次:退兵德州,来春再战。” 他抬眼,目光如淬火的铁: “再有言不退者——” 他停了一息。 满帐屏息。 “斩。” -- 帐中